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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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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站在倜摩西房门外面嘟囔了好久。事后,两人又在一处嘟囔起来。
     
       恐怕日子久了,佣摩西会更加伤心。不过,他总算没有像意料中的那样伤心。当然,他还是不能下床!
     
       两个人分手,各自悄悄哭泣离去。
     
       裘丽姑太耽在自己房里,这个打击使她更加衰弱了。眼泪把脸上脂粉完全洗掉,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赘肉,由于悲伤过度,变得浮肿起来。没有了安姊,这个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呢?安姊跟她一起生活了七十三年,中间只隔开裘丽姑太的结婚生活短短一段时期,这一段现在想起来简直不像是真实的。每隔一会儿,她就从抽屉里紫薄荷袋下面掏出一块新手帕来。一想到安姊冷冰冰睡在那里,她的一颗温暖的心简直受不了。
     
       客厅里遮阳帘已经拉下来,海丝特姑太独自坐着。在家里,她是个性情坚忍、沉默寡言、善于保养精神的人,最初她也哭了一会儿,可是悄悄地哭,而且表面也不大看得出。她的保养精神原则即便是在伤心时也不放弃。她坐着,身体瘦小,一动不动,打量着炉格子,两只手无所事事地放在黑绸衣的膝盖上。他们准会支配她去做些事情。好像这样有什么用处似的。再做些事情安姊也活不过来了!何必麻烦她呢?
     
       5点钟时,来了三位弟兄,佐里恩、詹姆士和史悦辛。尼古拉在雅毛斯,罗杰脚上风湿症发作。海曼太太一个人早在白大里来过,瞻望一下遗体之后就走,留下一个条子给倜摩西-她们并没有给他看-说应当早点通知她。其实,他们全都觉得应当早点通知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詹姆士还说:
     
       “我早知道不会好了,我跟你们说过她捱不过夏天。”
     
       海丝特姑太没有回答,这时已经快10月了,可是有什么值得争辩的地方,有些人是永远不会满意的。
     
       她派人上去通知裘丽,说几个哥哥到了。史摩尔太太立刻下楼来。她已经洗过脸,不过脸还是浮肿着。史悦辛得到消息,直接从俱乐部赶来,所以穿了一条淡青色的裤子。史摩尔太太狠狠望了史悦辛裤子一眼,可是脸色还是比平日高兴得多,她那种闯祸的天性即便在这时候也是太强了。
     
       五个人随即一同上楼瞻仰遗体。雪白的被单下面加了一条鸭绒被,因为安姑太在这时候比平日更加需要温暖了。枕头已经拿掉,她的脊背和头部平躺着,正符合她平生那种倔强的派头;一条头巾缠着上额,两边拉下与耳朵切齐;在头巾和白被单之间露出一张几乎和被单一样白的脸,闭着眼朝着自己的弟妹;神态极其静谧,也显得更加刚强。这张脸现在只剩下皮包骨头,可是一点皱纹也没有-方腮、方下巴、高颧骨、两颊深陷,像雕刻出来一样的鼻子-这个不可征服的灵魂向死神投降之后遗下的堡垒,现在正盲目地向上望着,好像竭力想收回那个灵魂,好重新掌握它适才放弃的保护权。
     
       史悦辛只看了一眼就离开房间,他后来说,那样子使他很不好受。他急急忙忙下楼,把整个房子都震得摇摇晃晃的,一把拿起帽子爬上马车,也没有告诉马夫上哪儿去。车子把他载到家。整整一个黄昏,他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晚饭时,他什么都吃不下,只吃点鹌鹑,喝一大杯香槟酒……
     
       老佐里恩站在床头下,两手抄在前面。屋子里的人当中,他是惟一记得自己母亲死去的情景的,所以虽然眼睛望着安姑太,心里想的却是往事。安姑太是个老太婆,可是“死”终于找上了她-死要找上所有的人啊!他脸上没有丝毫颤动,眼睛好像望出去很远很远。
     
       海丝特姑太站在他旁边。她现在并不哭,眼泪已经枯竭了-她的本性也不容许她再消耗一次精力,两只手盘动着,眼睛没有看着安姑太,而是左右张望,在设法避免劳神。
     
       在所有弟妹之中,詹姆士表现得最有感情:一张瘦脸上眼泪沿着平行的皱纹滚下来,现在他去找哪一个诉苦呢?裘丽不成,海丝特更糟糕!安姊这一死比他往日想像得出的更加使他伤心,总要一连好几个星期心绪烦乱。
     
       不久,海丝特姑太偷偷地走出去,裘丽姑太就忙起来,做些她认为“必要”的事,以至于两次撞上一些东西。老佐里恩正回想着悠远的过去,这时才从梦中惊醒,严厉地望了裘丽姑太一眼,就走了。只剩下詹姆士一个人站在床前。他偷偷把四面瞧一下,看见没有人注意到他,弯下自己的长个子在遗体前额上吻了一下,接着也赶快离开。在靠近门口的走廊他撞见斯密沙儿,就向她问起出殡的事,看见她毫不知情,大为不满,说这些人如果再不当心,什么事都要被他们搞糟了。斯密沙儿最好把索密斯先生请过来-这类事情他最内行。老爷想必很难受-要有人照料;两位姑太全都不行-她们没有实干的才力,敢说她们全会病倒的;斯密沙儿最好把医生请过来,趁早吃点药。他觉得自己的安姊并没有找到好医生,如果找布兰克医生诊治,也许现在还活着呢。斯密沙儿拿不定主意时,随时都可以派人送个信到公园巷来。当然,出殡那天他的马车可以派上用场。他猜想斯密沙儿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吃呢,连一杯葡萄酒、一片饼干都没有下肚-他自己也没有吃午饭啊!
     
       出殡的前几天平静地过去了。当然,大家老早知道安姑太的少许财产是遗留给倜摩西的。因此没有一点点可以引起议论的地方。索密斯是惟一的遗嘱执行人,把一切要办的事都承揽过来,到时就向族中各个男性发出下面的讣闻:
     
       -先生。
     
       安·福尔赛小姐之遗体将于10月1日午时安葬于高门公墓,敬请莅临。出殡马车将于10时45分在湾水路“巢庐”集合。鲜花谨辞。
     
       请赐复。
     
       出殡的那天早上很冷,就是伦敦常见的那种天气,高旷而阴沉。10点半的时候,第一部马车驶到,是詹姆士的。车子里面是詹姆士和他的女婿达耳提。他这女婿也算得上是一个大好人,宽胸脯,一件长外褂扣得紧紧的,淡黄色丰满的脸,留了深黄的弯弯的两撇小胡子和一片顽强的胡楂子,再使劲刮也刮不干净。这片胡楂子好像标出胡子主人性格上根深蒂固的一面,在做投机交易的人里面尤其显著。
     
       索密斯以遗嘱执行人的身份招待来人,因为倜摩西仍旧睡在床上,他要等出殡之后才起来。裘丽和海丝特两位姑太要等事情全部完毕之后才下楼,那时候愿意回来的人可以在这里用午饭。第二个到的是罗杰,风湿症还没有好,一拐一拐地走着,三个儿子,小罗杰、攸斯迭司和汤姆斯,环绕着他。余下的一个儿子乔治随后不久也雇了马车来了,他停留在靠近门口的走廊上问索密斯办丧事可有油水赚?
     
       两个人相互都不喜欢。
     
       接着是海曼家的两位-基里斯和杰斯来了,穿得很讲究,晚礼服的裤子特地烫出两条折印。接着老佐里恩一个人来了。再下面是尼古拉,脸色健康,头和身体的每一动作都带有小心掩饰着的轻快。后面跟着一个儿子,样子很恭顺。史悦辛和波辛尼同时到达,站在那里鞠躬如也,让对方前行,可是在进门的地方却打算并排走进去。在走廊上,两个人又互相说抱歉,史悦辛把在争执中弄歪了的杠子拉好,极其缓慢地走上楼梯。另外一个海曼家的人,尼古拉两个结了婚的儿子,还有特威第曼,司宾德和窝尔雷,这些都是福尔赛家和海曼家的姑爷,这时人数都已齐集,一共二十一位,除掉倜摩西和小佐里恩,族中的男子都到了。
     
       大家进了那问红绿色的客厅,那种色调恰好鲜明地衬托出各人和往日异样的装束。每人都局促地在寻找座位,企图隐藏起自己裤子上刺眼的黑色。这种黑色和手套的颜色好像有点儿不顺眼-一种情感的夸张。只有“海盗”没有戴手套,而且只穿了一条灰裤子,许多人都以骇异的目光向他望,暗暗称羡。一阵低沉的谈话声传开来,没有人谈死者,而是在相互问讯,好像这样就是间接向死者祭奠似的,他们的光临本来就是为的这件事啊!
     
       停了一会儿詹姆士说:
     
       “啊,恐怕我们得出发了。”
     
       大家下了楼,按照预先通知的严格次序一对一对上了马车。
     
       柩车以步行的速度出发了,马车缓缓在后面跟着。第一部马车里坐的是老佐里恩和尼古拉;第二部是一对孪生弟兄,史悦辛和詹姆士;第三部是罗杰和小罗杰;索密斯、乔治、小尼古拉和波辛尼坐第四部。余下的车子坐了三个人或者四个人不等,一共八部车子;后面是医生的马车;再后面,隔开适当的距离是乘载家里的管事和佣人的出租马车;最后面一部马车没有坐人,只是为了把整个行列凑成十三的数目。
     
       出殡的行列在湾水路大街上始终都保持着步行的速度,可是折入不大重要的街巷之后不久,立刻疾驰起来,就这样赶程前进,中间经过时髦街道时仍旧维持步行速度,直到墓地为止。第一部车子里面,老佐里恩和尼古拉谈着自己的遗嘱;第二部车子里面,一对孪生弟兄一度勉强交谈之后,就完全沉默下来:两个人都有点儿耳聋,要喊得对方都听见太吃力了。只有一次詹姆士打破了沉寂:
     
       “我得往哪儿物色一块坟地去。你有什么安排没有,史悦辛?”
     
       史悦辛骇异地盯了他一眼,答道:
     
       “这种事情别跟我提!”
     
       在第四部车子里,谈话断断续续在进行着,不时有人向外面张望一下,看走了多少路。乔治说:“安姑老太这时候‘走’得确是时候。”他就不赞成人活过70岁。小尼古拉温和地回答,说这条规定好像在福尔赛家人身上并不适用。乔治说,他自己打算在60岁的时候自杀。小尼古拉一面微笑,一面按按自己的长下巴,认为乔治的父亲就未见得赞成这种说法:他60岁以后还赚了不少的钱呢。不过,70岁是最高限度,到了那时候,乔治说,他们就应当走了,把钱留给儿子。索密斯一直都没有开口,这时也插进来。乔治刚才问他办丧事可有油水的话他还没有忘记,所以微微抬起自己的厚眼皮,说这种话在从来不赚过钱的人说来都很容易。他自己就预备活得越长久越好。这句话是针对乔治说的,因为他是出名的贫穷。波辛尼心不在焉地咕噜着“妙,妙!”乔治打了一个呵欠,谈话就中止了。
     
       到达目的地之后,棺柩由人抬进小教堂,送殡的人一对对跟着鱼贯而进。这一队男卫士,全都和死者有着密切的血统关系。在这座伟大的伦敦城里,这是个稀见而且动人的景象。伦敦,有着它洋溢的形形色色的生活,有着它数不尽的职业、娱乐和责任,有着它可怕的冷酷,可怕的个人主义的号召。福尔赛家族的这个集会正是要征服这一切,要显示他们顽强的团结,要光大他们这棵树所由成长的财产法则。由于这种财产法则,这棵树的树身和枝干长得欣欣向荣,枝叶纷披,全身充满着树汁,在一定时间内达到全盛时代。这个长眠的老妇人的精灵号召他们来一次示威。这是她最后一次的呼吁,呼吁他们团结,因为他们的力量就在于团结-她在这棵树还是安然无恙时逝世,正是她最后的胜利。
     
       她刚好没有能够看到它的枝干长得失去平衡,这在她总算是幸事。她没办法看透她的继承者的心理。她从一个高个子、腰干笔挺的瘦削女子长成为一个坚强的成年妇人,再从一个成年妇人成为一个老太婆,变得瘦骨嶙峋,体力微弱,几乎像一个女巫那样,性情愈来愈猛烈,过去和世界接触的那种圆滑全都丧失殆尽。她一生从小到老都受到这个财产法则支配-这同一法则将在她像母亲一样看顾的家族中同样支配着,而且正在支配着。
     
       她曾经看见这个家族的青春、成长,她曾经看见它壮大和成熟,而在她的老眼还没有来得及或者有精力再多看一会儿的时候,她就死了。她可以再尝试用她老迈的手指,用她颤动的嘴唇继续保持着它的年轻和壮大,哪个说得准?可是,唉,便是安姑太也没办法和自然抵抗啊!
     
       “盛极必衰!”这是自然最大的一条讽刺。福尔赛一家现在就是按照这一条规律,在他们衰落之前,集合在一起举行最后的一次盛会。他们的脸分向左右,形成两条单人的行列,大部分都是木然望着地上,从这些脸上你绝看不出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可是偶尔也会有一个仰面望望,眉心挤成一条线,好像在教堂的墙上看见一些使他受不了的启示,好像在留意倾听一些使他害怕的事情一样。而那些低声的附和,同一的声调、同一的不可捉摸的那种家族情调,听上去使人毛骨悚然,仿佛是由一个人匆匆模仿着那些启示,在那里喃喃自语。
     
       小教堂里的祈祷做完了,送殡者又排队护送遗体到坟墓那边。墓穴敞开着,在墓穴四周,有穿黑衣的人站立伺候。
     
       在这片神圣的高地上,千百个中上层人士都在长眠着。从这里,福尔赛家人的眼睛越过那片累累的冢墓朝下望去,那一边-远远现出伦敦城,上面没有太阳照着,在哀悼它丧失的女儿,跟这一家族的人一同哀悼他们失去的母亲和保护人。千千万万的钟楼和第宅,在广大的灰蒙蒙的所有物上望去显得模模糊糊,也像那些匐伏在地上祈祷的人们一样,伏在这个最年长的福尔赛的坟墓面前。
     
       几句祷词,一撮黄土,棺柩安放下去,安姑太便得到她最后的安息!
     
       在墓穴四周,五个白发苍然的兄弟垂着头站着,他们都是死者的委托者,他们要亲眼看见安姑太走得舒舒服服的。她的少许财产必须留下来,可是除此以外,一切能够做到的都应当做到。
     
       接着各人戴上帽子,转身来凝视自己的家族的墓碑上新刻的墓文:
     
       安·福尔赛之墓。
     
       佐里恩与安·福尔赛之女。
     
       1886年9月27日逝世。
     
       享年87岁零4日。
     
       也许不久又有别人需要在上面刻字了。这感觉很怪异而且令人不安,他们始终没有想到一个福尔赛家人会死。他们全都渴望脱离这种痛苦的想法和这个使他们想起来受不了的殡葬仪式-赶快溜掉去做自己的事情,而且忘得一干二净。
     
       天气也冷,寒风像一股迟缓的摧毁的力量,向山上吹来,吹过墓地,用它冰冷的呼吸袭击他们。他们开始分成小组,尽快地钻进早就等候在那里的马车。
     
       史悦辛说他想回佣摩西家去吃午饭,哪个要去的,他的马车可以带他。史悦辛的马车并不大,跟他坐一部马车大家觉得并不是一种优待。没有人接受,所以他一个人走了。詹姆士和罗杰紧接着也走了,两个人也要去吃午饭。余下的人慢慢散了,老佐里恩带了三个侄儿把马车坐得满满的:他需要看见这些年轻的脸。
     
       索密斯跟公墓办事处还有点零碎事情要处理,所以带着波辛尼走了。他有很多的话要跟波辛尼谈。事情处理完之后,两人漫步走到汉普斯泰,一同在西班牙人酒店用午餐,花了很长的时间研究跟造房子’有关的细节,然后走到电车站,坐电车到马波门下车,波辛尼从这儿上斯丹赫普门看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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