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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被折断的翅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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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我哭了起来,就像一位失去王位的君王和一个失去财宝的富翁。但是,不久我便透过泪滴看到了你的面容,看到了你的眼睛在凝视着我,想起了有一次你对我说的话:‘来吧,赛勒玛,让我们在敌人的面前像勇士一样挺立,用我们的胸膛而不是用脊背迎着敌人的刀锋剑刃吧!我们倒下去,要像烈士那样壮烈;我们得胜时,要像英雄那样活着……在艰难困苦面前,坚定地忍受心灵上的折磨,总比退缩到安全、舒适的地方要高尚。’亲爱的,当死神的翅膀在我父亲的病榻周围拍击时,你对我说了这几句话。昨天,当绝望的翅膀在我的头上扇动时,我想起这几句话,受到了鼓舞,增添了勇气,感到自己在黑暗之中获得了心灵上的自由,使我蔑视灾难和痛苦。在我看来,我们的爱情深似大海,高若星辰,宽如浩宇。
     
       “我今天来见你,在我疲惫、愁苦的心灵中有一股新的力量,那就是为得到更伟大的收获,必须牺牲伟大收获的决心。我决计牺牲在你身边的幸福,以便让你在人们面前体面地生活,远避他的背弃和压迫……我昨天来这里时,软弱的双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镣;而今天,我却带着无视铁镣沉重、不顾路途漫长的决心来到了这个地方。过去,我来这里,好像一个夜行的幻影,心惊胆战;如今,我像一个充满生气的女性,深深感到应该牺牲,晓知痛的价值,一心想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使之免遭愚昧无知之辈欺辱,同时也使之免受她那饥渴心灵的牵累。过去,我坐在你的面前,活像一个颤抖的影子;今天,我来到这里,要在神圣的阿施塔特女神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面前,让你一睹我的真实面目。我是生长在阴影下的一棵树,如今已伸出枝条,以便在日光下摇曳一个时辰……亲爱的,我是来同你告别的,就让我们的告别像我们的爱情一样伟大、庄重,像熔金的烈火一样,使金光更加灿烂。”
     
       赛勒玛没有给我留下说话和争辩的余地,而是望着我,二目闪着光芒,那光芒将我的身心紧紧拥抱。这时,她的脸上罩起庄严的面纱,俨然像一位令人严肃起敬的女王。随后,她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柔情扑到我的怀里,用她那光滑的手臂搂住我的脖子,久久地热吻我的双唇,唤醒了我体内的活力,激发了我心灵中的隐秘,使被我称作“我”的实体自我背叛整个世界,无声地屈从于神灵天规,把赛勒玛的胸膛作为神殿,将她的心灵当作圣殿,顶礼膜拜,毕恭毕敬。
     
       夕阳落山,最后的余晖从花园、园林中消隐了。赛勒玛抖了抖身子,站在神殿中央,久久望着殿的墙壁和角落,仿佛想把她的二目之光全部倾在那些壁画和雕饰上。之后,她向前移动稍许,虔诚地跪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前,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耶稣那受伤的双脚,低声细语地说:
     
       “耶稣啊,我选定了你的十字架,抛弃了阿施塔特女神的欢乐。我要用芒刺代替桂花枝,编成花环,戴在自己的头上;我要用我的血和泪替代香水浴身;我要用盛美酒和多福河水的杯子饮下酸酒和苦西瓜汁。请你让我加入你那以弱为强的信徒行列,让我和那些由你选定的、将心上的忧愁当作欢乐的人们一起走向髑髅地吧!”
     
       随后,她站起来,回头望着我说:
     
       “现在,我将高高兴兴地回到群魔乱舞的黑暗的洞穴中去,亲爱的,你不要怜悯我,莫为我而感到难过!因为看见过上帝影子的心灵,是不会惧怕魔影的;目睹过天堂盛果的眼睛,人间的痛苦无法再使之合上。”
     
       赛勒玛身裹绸衣,走出了那座神殿,只留下我独自迷惘、彷徨、沉思,终于被带入了梦中幻景:神端坐宝座,天使记录着人的功过,精灵高声诵读生活悲剧,仙女吟唱爱情、悲伤和永恒之歌。
     
       当我从这沉醉里苏醒过来时,夜色已用它那漆黑的幕幔笼罩了万物。我发现自己正在那些园林中踱步,耳朵仍在响着赛勒玛说过的那些话的回音,她的一动一静、面部表情和手势姿态一次又一次浮现在我的心灵中。当告别及其后的孤寂、思念的痛苦现实展现在我面前时,我的思想凝固了,我的心弦松弛了,第一次晓得即使人生下来时是自由的,却始终是先辈们制定的残酷清规戒律的奴隶;那被我们想象为天定秘密的命运,即是今天屈服于昨天,明天必向今日倾向让步。从那天夜里直到现在,我曾多少次思考使赛勒玛宁死勿生的心理戒律;我又多少次将牺牲的崇高与叛逆者的幸福进行比较,以便察看哪个更伟大、更壮美。但是,直至现在,我只明白了一条真理,那便是:真诚使一切行为变得美好、高尚。赛勒玛正是真诚的标志,虔诚的化身。
     
       救星
     
       赛勒玛结婚五年,未曾生一男半女。一个孩子,可使夫妻间建立起精神联系;孩子的微笑,能拉近相互厌恶的两颗心灵,如同黎明将黑夜的末尾与白日的开端连接在一起。
     
       不育女子,在任何地方都会遭冷眼。因为自私心理向多数男人这样描述前景:生命的继续在于子嗣体躯。因此,他们要求生儿育女,以便他们永生在大地上。
     
       实利主义男子看待不育妻子,如同看慢性自杀。因此,他厌恶她,遗弃她,希望她死,仿佛她是一个想置他于死地的背信弃义的仇敌。曼苏尔贝克就是一个实利主义者,像黄土一样平庸、钢铁一样冷酷、墓地一样贪婪。他渴望有个儿子,继承他的姓名和性格,正是这种渴望使他讨厌可怜的赛勒玛,在他的眼里,赛勒玛的美德,变成了不可宽恕的罪恶。
     
       生长在山洞里的树不会结果,屈居生活阴影下的赛勒玛不可能生育。夜莺不会在笼子里筑巢,以防将奴隶身份传给雏鸟。赛勒玛是个不幸囚徒,苍天没有把她的生命分成两个俘虏。山谷里的鲜花,本是太阳的温情与大自然的恋意相结合生下的孩子;人类的孩子,则是爱情与怜悯孕出来的鲜花。赛勒玛在那座建在贝鲁特角海边的豪宅里,从来没有感受到怜悯的气息和温情的触摸。但是,她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向苍天祈祷,求主赐予她一个孩子,期望孩子用他那玫瑰色的手指揩干她的眼泪,用他的目光驱散她心中的死神幻影。
     
       赛勒玛苦心祈祷,致使天空中响彻祷告声和恳求声。她虔诚求救,呼唤声驱散了乌云。苍天听到了她的呼声,把一支充满甜蜜的情感的欢歌播入了她的腹中,终于让她在结婚五个年头之后,准备做母亲,一扫她的屈辱了。
     
       生长在山洞里的树要开花结果了。
     
       被关在笼中的夜莺要用自己翅膀上的翎羽筑巢了。
     
       被丢在脚下的六弦琴,已被放在东方吹来的微风口上,等待风波吹动它剩余的琴弦了。
     
       可怜的赛勒玛伸出她那戴着锁链的双臂,就要接受苍天的赐赠了。
     
       一个不育的女人,一旦永恒规律让她准备做母亲,她的欢快心情是生活中的其他欢乐所不能相比的。春天苏醒时的壮美与黎明带来的所有欢乐,全都聚集在曾被上帝剥夺权利、随后又蒙赐予的女人的胸间。
     
       世间没有比腹中胎儿里放出来的光芒更灿烂夺目了。
     
       当四月漫步在丘山和坡地时,赛勒玛十月怀胎,就要产下头胎儿了。仿佛大自然已与她约定好,开始生出百花,并用温暖襁褓包裹青草婴儿。
     
       等待的数月过去了,赛勒玛盼着解脱之日,就像出门人盼着启明星升起。她透过泪帘看未来,看到未来闪着光:透过眼泪看黑暗的东西常常闪烁光芒。
     
       一天夜里,黑暗阴影在贝鲁特角的住宅区里游荡。赛勒玛躺在床上,阵痛已经开始。生与死在她的床边激烈地搏斗着。医生和接生婆站在那里,准备为这个世界送来一位新客。路上已静下来,不见行人来往,海浪的歌声也已低沉下来,只听到曼苏尔·伽里卜的家宅窗里传出高声喊叫……那是生命与生命分离的喊声……那是虚无太空中求生欲望的呼声……那是人的有限力量在无限力量静默面前发出的呐喊……那是躺在生与死两位巨神脚下的柔弱的赛勒玛的喊声。
     
       东方透出黎明曙光之时,赛勒玛生下一个男婴。当她听到婴儿初啼声时,她睁开由于疼痛而合上的双眼,向四周张望,看到房间里满是笑脸……当她再次定睛凝视时,发现生与死仍在她的床边搏斗,于是她又合上了眼,第一次喊道:
     
       “我的孩子啊!”
     
       接生婆用丝绸襁褓把婴儿裹好,放在母亲对面,而医生却用忧愁的目光望着赛勒玛,不时默默摇头。
     
       欢乐声惊醒了部分邻居,他们纷纷穿着睡衣去向孩子的父亲道贺,而医生却用慈悲的目光望着母子。
     
       仆人们急忙去向曼苏尔贝克报告后继有人的喜讯,盼望得到赏钱,而医生一直站在那里,用绝望的目光凝视着赛勒玛和她的婴儿。
     
       太阳出来了。赛勒玛将孩子抱近乳房,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睛,望着她的眼睛,随之一阵抽搐,便最后一次闭上了眼睛。医生走过去,将孩子从她的双臂间抱走,但见两颗硕大泪珠夺眶滚落在他的面颊上,随后低声细语道:
     
       “这是位匆匆来去的过客啊!”
     
       孩子死了,而本区的居民们还在大厅里与孩子的父亲一道欢庆,祝贝克先生长寿呢!可怜的赛勒玛凝视着医生,高声喊道:
     
       “把孩子给我,让我抱抱!”
     
       当她再度凝神注目时,发现死与生依然在她的床边搏斗着。
     
       孩子死了,而庆贺孩子降生的人们依旧把盏碰杯,欢声一浪高过一浪。
     
       孩子与黎明一起出生,在日出时分死去,哪个人能将时间丈量一下,并且告诉我们:从黎明到日出这段时间,是不是比一些民族从崛起到衰亡的岁月更短暂呢?
     
       孩子像念头一样产生,似叹气一样死去,如阴影一样消隐,他使赛勒玛尝到了母性的滋味,但他既没有让她幸福,也没有来得及把死神的手从她的心头移开。
     
       那是一个短暂的生命,自夜末开始,随着白日到来结束,正如一滴朝露,从黑夜眼中淌出,随即被晨光手指揩干。
     
       那是永恒法则刚刚吐出的一个字眼,旋即后悔,随之将它送回永久沉寂中去……
     
       那是一颗珍珠,涨潮将之刚刚抛到岸边,退潮又把它卷入大海深处……
     
       那是一朵百合花,刚从生命的花蕊中绽放出来,便在死神脚下被踩得粉碎……
     
       那是一位贵客,赛勒玛急切地盼他到来,但他却刚来就走了,两扇门刚刚开启,他已影踪全无……
     
       那是一个胎儿,刚刚长成孩子,便已化成了泥土。这就是人的一生,而且是民族的一生,也是太阳、月亮、星辰的一生。赛勒玛把目光转向医生,无限思念地叹了口气,高声喊道:
     
       “把我的儿子给我,让我抱抱他……把我的孩子给我,让我给他喂奶……”
     
       医生低下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太太,孩子……他……死啦……你要坚强些,要忍耐,好好活下去。”
     
       赛勒玛一声大喊,随之沉默片刻。接着,她高兴地微微一笑,容光焕发,仿佛知道了一件不曾知晓的什么事,平静地说:
     
       “把我孩子的尸体给我,让他死了也要靠近我的身旁。”
     
       医生把死婴抱起来,放在她的怀里。赛勒玛把死婴紧紧抱在胸前,将脸转向墙壁,对死婴说:
     
       “孩子,你是来带我走的。你是来给我指引一条通向彼岸的道路的。孩子,我就在这儿,你在前面领路,让我们一起走出这黑暗洞穴吧!”
     
       片刻之后,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房间,洒落在躺在床上的两具尸体上,那床由母性的庄严守护,被死神的翅膀遮盖着。
     
       医生哭着走出房间。当他来到大厅里,道喜者们的欢呼立即被号哭声所替代。曼苏尔贝克没有大声喊叫,没有叹气,既没有淌一滴眼泪,也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右手里还握着酒杯。
     
       第二天,赛勒玛身穿白色婚纱,被放入雪白天鹅绒衬里的棺材里。她的孩子则裹着襁褓,母亲那寂静的怀抱则做了他的棺木和坟墓。
     
       人们抬着一口棺材中的两具尸体,缓步走去;那缓慢脚步酷似临终者的心脏搏动。送葬的人们朝前走去,我夹在他们中间,谁也不认识我,无从知道我的心情。
     
       人们到达墓地,大主教保罗·伽里卜挺直站着,开始吟诵赞美诗,念咒语。祭司们站在大主教周围,唱圣歌、做祈祷,他们那阴暗的脸上毫无表情,蒙着一层心不在焉的面纱。
     
       当人们把棺材放入墓坑时,一个站着的人低声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两具尸体合用一口棺材……”
     
       另一个人说:
     
       “仿佛孩子是来带母亲走的。目的在于把母亲从其丈夫的暴虐和冷酷中拯救出来。”
     
       又有一个人说:
     
       “你们仔细瞧瞧曼苏尔贝克那张脸,他正瞪着两只玻璃眼望天,仿佛他没有在一天之中丧妻又失子。”
     
       还有一个人说:
     
       “明天,他的大主教叔叔会给他娶一个更有钱、更健壮的婆娘。”
     
       祭司们不住诵经、祈祷,直到掘墓工将坟土堆好。接着,送殡的人们一个一个地走近大主教和他的侄子,用种种善言劝二人忍耐节哀,安慰叔侄俩。我则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人对我的灾难表示慰问,好像赛勒玛母子不是我最亲近的人。
     
       送殡的人们回去了,只剩下一掘墓工站在那座新坟墓旁,手里握着锹和铲。我走近他,问道:
     
       “你还记得法里斯·凯拉麦的坟墓在什么地方吗?”
     
       他久久望着我,然后指着赛勒玛的坟,说:
     
       “就在这个坟坑里。他的女儿躺在他的怀里,而女儿的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小儿子。我用这把锹,把他们全埋在土里了。”
     
       我对他说:
     
       “师傅,你把我的心也埋在了这个坑里。你的双臂真有力气!”
     
       掘墓工的身影消失在松林后,我再也忍耐不住,扑在赛勒玛的坟上,痛悼失声,泪淌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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