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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在金角湾谈起故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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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晚上,躺在小旅店窄小但柔软的床上,M女士梦见了老家屋旁的竹林,林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黄昏那晕黄的光线斜斜照进来林中,看上去同样也是既温暖又寒冷。
     
       这天是婆婆的生日,M女士到底还是拨了个国际长途回去。她先是拨打丈夫的手机,通了以后一直无人接听。她接着打通了女儿的手机,问起丈夫,一大早的,竟然是“喝醉了”。女儿把手机举到奶奶的耳边,M女士跟婆婆说了几句家常话后,挂了电话就一直靠在床头发呆。如果这次帮不上副县长的忙,她是不是以后都无法回到县城了呢?人到中年,回乡的路竟越走越短。
     
       M女士最后一次回故乡,是在三年前。三叔去世了,她回去凭吊。多年没有回去,她发现村子里她认识的人差不多都过世了,就连村口的泡桐树,也改变了花期,整整提前了两个节气。堂弟到底还是搭帮另一个在电厂工作的乡党找了份保安的工作,人养得又白又胖,孝服的领口露出灰色制服的立领,以前畏畏缩缩的一个人,一下体面起来。她发自内心地为堂弟感到高兴,可是她愈为堂弟高兴,就愈感到对三叔内疚。村口的那条小路修成了可以并排跑两辆车的水泥路。堂弟不经意地告诉她:这路,是村里张家在县里做交通局副局长的小儿子集资修建的。她彻底没有了再踏上那条路的勇气。后来她给村里的小学寄过两回钱,数目都谈不上大,以至于她都羞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汇款单上……这些,都是她身边的人,她的丈夫、女儿,还有她在C城的同事朋友所不知道的,仅仅属于她的,与故乡最隐秘的联系。
     
       M女士发了一会儿呆,默默地走到楼下去。在老杨的小旅店里用过一碗稀饭、一片烤面包和一个煎鸡蛋的早餐后,她沿着门前的街道一直往西边走去。沿途她看到一队同胞跟在一杆小旗子后横穿马路,急急忙忙赶去参观一艘退役的潜艇。他们都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看上去都心情愉快、备感新鲜的样子。M女士心中徒生一丝悲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直到她走进了市中心的一座森林公园,才慢慢消散开来。这个公园从山顶到临海的山脚都长满了茂密的树木,白松、西伯利亚落叶松、红松,还有椴树、花楸树等各种树木都为享受更多的阳光,争先恐后地向天空生长。阳光间或从它们密密交织、随风摇曳的枝叶间洒落下来,在草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被雷电击倒的需两人才能合抱的冷杉无人收拾,兀自在荒草中慢慢腐朽,变成松鼠、苔藓、越橘和勿忘我的乐园。
     
       M女士顺着林中的小径向公园深处走去。空气十分清爽,园中是如此静谧,要不是偶尔从公园外的马路上传来隐隐的一声汽车的轰鸣,M女士简直难以相信此刻正身处一座城市的中心。M女士来到一处朝向大海的斜坡上,看到一块用心整理出来的草坪,草坪四周的长椅上有三五个当地居民在休憩,一个身材修长的金发少女牵着一条体型庞大的牛头犬在草地中央嬉戏。
     
       M女士在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来。她在心里计算着回程的时间,想着过两天回到C城,她该如何跟丈夫解释。或许可以对他说:“好吧,我同意去学成功学!”M女士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起来。
     
       突然,M女士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位穿着一套白色运动套装、戴茶色太阳镜的中国妇女正穿过草地朝这边大步走来。M女士凝神细看,竟然是那位在H城作学术报告的女教授!
     
       M女士非常惊讶,她站起来迎着女教授走过去。M女士说:“您好啊!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您!”M女士握住了女教授伸过来的双手。
     
       女教授摘下太阳镜,M女士看到了在她眼角因为微笑而产生的细密的鱼尾纹,这使得她看上去非常亲切,与之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们在长椅上坐下。女教授扭过头来看着M女士,笑着道:“你跟两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呢——怎么,一个人来的这里?”
     
       “我在H城的朋友推荐我自助游,会后我就过来了,一个人瞎逛。”M女士说。
     
       “我是图省事,参加了办会方组织的旅游团。瞧——”女教授把一只手腕伸出来,给M女士看她手腕上的一根细细的紫金手链。
     
       女教授说:“这两天我们在导游的带领下逛了不少商店,巧克力店、海鲜干货店、紫金饰品店、工艺品店……呵,这是我选择省事不得不忍受的。”
     
       M女士看着女教授笑意盈盈的脸,想起大家说她“更年期”的话,笑了。M女士道:“这次会议,您的报告作得很好!”M女士其实很反感学术界动不动就呼吁立新法的现象,滩涂、海岛、草原、丛林等等都各有立法,可收效甚微。人们总是热衷于在学术上求新,抢占新的制高点,搞循环经济的时候,就有学者呼吁循环经济立法,现在没人提循环了,都提低碳,于是又有人呼吁低碳经济立法。大家跟在某个无形的东西后面跑来跑去,看上去都忙得很,其实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关心现实的呢?M女士虽然认为当前最重要的不是立法,而是唤醒沉睡的法律,但同时她在内心亦很赞同女教授关于湿地保护的观点。
     
       目前最好的保护办法应该就是把保护地划为禁区,让某些人不得染指,一旦进行所谓的综合利用就全毁掉了。M女士想。
     
       女教授摆摆手,说:“我的发言令主办方很不开心呢,都设置成禁区了,他们忙乎一阵,申请下来湿地公园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们需要学术界为他们摇旗呐喊,然后大家走上共同富裕之路。你我都清楚,对许多人来说,学术不外乎是为饭碗的学术……我们现在不谈这些——你抽烟吗?”
     
       M女士摇摇头,无奈地说道:“是啊,在现实与我们的理想之间,总是存在差距的。这次旅行,如果不来金角湾,我大约不会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失去的滋味。”
     
       “昨天午餐时间我顺路去了阿谢涅夫博物馆,在博物馆内看到了两块明代汉字石碑。这大约是这个城市唯一能让人联想到我们过去的东西了。从博物馆出来后,我一直在想,什么是拥有?不是看你获得了什么,而是看你最终留下了什么——学术也一样。”女教授说。
     
       听教授提到明代石碑,M女士也想起了足球场附近的那所中国房子。她听老杨说起后,有天专程跑过去看了看。路旁不太引人注意的拐角处,一排两层的旧砖房,人字形的红色屋瓦。为了与周围房子的颜色协调,墙壁也被涂上了鲜艳的红色。但墙上的窗子是空空的,门口两扇铁栅栏紧闭,院内荒草萋萋……女教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上。M女士尽管不抽烟,但对这香烟的牌子还是非常熟悉的。曾经在C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有这个牌子女士香烟的广告。
     
       轻弹玉指,艳惊天下。M女士看着教授抽烟,想起来当时的这句广告词。M女士问女教授道:“怎么今天您没有跟团游呢?”
     
       “哈,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啊!五天在金角湾的旅行,有半天是自由的,自我们有钱旅行以来不都是这样出门旅行的吗!哦,等等——”女教授想起了什么,把包拿过来放到腿上翻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来一只红色的蒙着金丝绒的小盒子递给M女士,说,“打开看看。”
     
       M女士以为又是一件紫金或者琥珀之类的首饰,接过来小心翼翼打开它,一看,不禁笑了。盒子里竟然是一朵小黄花。
     
       M女士把花拿在手上,说:“是金针菜啊!北堂幽暗,可以种萱。它又叫萱草,古人叫它忘忧草。它的分布范围非常广,从长江以南一直到东北,甚至在这儿都应该有的,不过这几天我倒是没有发现。”
     
       “不愧是研究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原来这里本来就有啊。”女教授看着M女士说道,“我刚刚在公园外的道路旁发现的,长在一处向阳的台阶旁。”女教授比画着,说,“有这么大一丛,开得很好。”女教授停了下,脸上浮现出十分迷人的温柔的笑。女教授接着说道,“在我家乡,每年六七月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这花,有黄的,偶尔也有粉的,我们叫它黄花菜,也叫它宜男草。刚才我看到你时非常惊喜,是因为看到你之前我才刚刚遇到过它,我站在草地那边看着你,想这是什么地方?尽遇到故人!呵呵,没想到这个只是异客。”
     
       M女士把花儿举到鼻尖前闻了闻,也笑了。她问教授道:“您的家乡是哪里?”
     
       像徐徐灭掉一盏灯,女教授脸上因为微笑而产生的光芒慢慢不见了。她拧着眉,一声不吭地看着前方。
     
       “我的家乡吗——”女教授沉默着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一个硕大的烟圈道,“已经,死了。”
     
       M女士非常吃惊地看着她。
     
       女教授又抽了一口烟,这回吐出的是一连串的烟圈,非常活泼地,一个跟着一个,像一串省略号。女教授把一根手指慢慢伸到烟圈里。M女士看着烟圈很快飘散开来,滑过女教授的手指消散在空气中。
     
       “现在,它在水面之下三十米深处长眠……”女教授停顿片刻,淡淡一笑,幽幽道,“可以说,是淹死的。”女教授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没有葬礼。”
     
       M女士愣了愣,悟过来。她依稀记得一个节日,人们兴高采烈,庆祝一个伟岸工程的竣工,据说它实现了几代人的梦想。M女士怔怔地坐在那,嘴微微张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年轻的时候,拼命要离开的是家乡,现在,拼命想念的也是家乡……你不知道头几年有多难熬!每到逢年过节,看别人都拖家带口回老家了,我就很恼火。我问自己,我如何才能回到家乡呢?”女教授身子后仰,把一只胳膊支在长椅的扶手上,夹着香烟的尾指轻轻划过有着两道很深皱纹的前额,她扭过头来看着M女士道,“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比如,你走在一条路上,无论你走多远,你都会不时地回头看一看的,你不一定再走回去,但你肯定会不时地回头看的,谁都是这样。但是有一天呢,你走着走着,一回头,却发现背后什么也没有了。这多惊悚啊!看不见来路,是要比看不见前路更可怕的。对我来说,故乡,就是我的来路。”女教授说着话,神情黯然地把一截长长的灰白的烟灰弹到潮湿的草地上。
     
       M女士也变得有些伤感起来。她和教授并肩坐在这已是异国他乡的长椅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她们沉默地看草坪上的金发少女逗玩那只长相凶猛的牛头犬。少女快乐地从如茵的草地上跳起来,灵巧地向前跑了几步,把一根形状像骨头的玩具向树林深处抛去,那只牛头犬“嗖”一下,箭一样射了出去。
     
       (《上海文学》201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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