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可怕的圣灵族_极简亚洲千年史_宠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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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可怕的圣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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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494年至1526年

公元1503年6月,战事席卷了当时费尔干纳山谷戒备最森严的绿洲城市阿黑昔(Akhsi)。阿黑昔紧挨着锡尔河峡谷,峡谷的峭壁形成天然屏障,经年累月下来,一个个守城的人让这道屏障更加艰险。好几千人穿上铠甲,还有余裕的时候就骑在马上射箭,但他们多半只能在狭窄的巷弄里赤手空拳和持剑的敌人战斗。傍晚,约四百人的守军寡不敌众,不顾一切杀出一条从东城门离开的路,然后往果园与小山丘的方向慌忙逃窜。敌军骑兵追在后头,守军四散;有人逃脱,有人被俘,还有少数人被杀。

有八位战友和他们的领袖巴布尔 [57] 一块儿逃走,其中一人最后把自己那匹还跑得动的马给了巴布尔。多年后,巴布尔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情势对我来说实在悲惨;他殿后,而我只有一个人。”01 巴布尔躲到了岩石堆里,两个追兵却找到了他。他们的长官一定会因为他们抓到了敌军指挥官而大大奖赏他们,但巴布尔却告诉这两名骑兵:如果帮助他逃跑,他势力庞大的亲戚们便会雇用他们,给他们飞黄腾达的机会。他借此说服了这两个骑马的人。这件事显现出一位天生领导人的领袖魅力;当年,巴布尔二十一岁。

接下来三天,巴布尔和他两位新追随者躲过了巡逻队,在石头和废弃的果园里躲躲藏藏,尽可能到处寻找食物与草秣。后来巴布尔那一小支军队的残部终于找到了他。他们一块儿往东逃到巴布尔以及他许多亲戚的故乡—费尔干纳谷地的心脏地带。

阿黑昔虽然是个小地方,但只有两百英里宽的费尔干纳谷地(位于阿富汗北方)却是丝路商旅路线上草木最茂盛、土壤最肥沃的地区之一。几个世纪以来,野心勃勃的将领们不断为这个山谷而战。当地是粮草补给与部队招募网络中的一部分,西边是中东地区,东边则是中国。这面网络就这么从简陋的基础中慢慢成长起来。

早在巴布尔千年以前,欧亚草原上的军队就是小部落集团。年复一年,成功的掠夺行动带来了动物、奴隶与更好的草场。战败则意味着被奴役、归顺更强大的部落,或是走上迁移的迢迢险路。小把的反曲复合弓,则是狩猎与掠夺这两种活动共同的技术核心。这种极致的工艺让兽角与木材张缩的力量紧密结合,成为威力惊人的短弓。从反曲弓射出来的箭,能在超过百尺远的地方射穿甲胄。和其他弓不同的是,反曲复合弓可以在马全速奔驰时使用。骑手虽然得放开双手,用自己的膝盖指引马的方向,但草原游牧民族从小就学会了这几种技巧。02 每一位士兵的骑术程度不同,这也催生出从佯装撤退到背后包抄这一系列的战术。这种军队能够迅速移动,选择自己的战场,并井然有序地撤军。不世出的领袖能将集团凝聚成军队—让人闻风丧胆的匈人攻打过欧洲,而同样令人胆战心惊的匈奴则进攻过中国中原王朝。03

巴布尔一方面仰赖这些联系,另一方面也深受其苦。就建立联系一事而言,早巴布尔三百年的成吉思汗可以说是无人能及。成吉思汗是在蒙古某个贫穷地方的蒙古小部族中长大的。他从少年时起就从自己的错误中学习,发展出攻无不克的军事战术,对敌人毫不留情,无论敌人是至亲还是关系密切的部族。成吉思汗很早就确立了将被征服的人与家庭整并入其军队的方针,而非采用习惯的做法,将被征服者贩卖为奴。他的目光很快就超越了部族层次,更要求自己的士兵在由许多不同部族所组成的混合单位中服役。

成吉思汗的大军有了高超的马术,有了后来巴布尔及其手下仍在使用的强力反曲弓以及充分的大规模骑兵战术训练为基础之后,这支军队确确实实击败了成吉思汗余生中的每一个敌人。我们几乎无法想象这支军队有多么迅速与成功。他们跨越了将近一万里宽的草原,征服了一路上的每一个王国,还击败了中国宋王朝的军队,占领了中国的北半部。成吉思汗的大军横扫了南俄罗斯、波兰与匈牙利,击败军队,掠夺城市。欧洲地区的人在好几百年的时间里,都把蒙古人看成上帝降下的灾难。只有在进兵印度与日本两地时,成吉思汗才遭遇了挫败。04

成吉思汗在公元1222年逝世后,他的大帝国分裂成几个大汗国,但征服行动还持续了两代人的时间。成吉思汗及其后人在亚洲世界带来了若干深远的改变。他们无情的战术—尤其是针对那些不交税的城市—所带来的结果,是好几座商旅城市的毁灭。一百年后,当伊本·巴图塔来到梅尔夫与巴尔赫时,这两座城市仍然是堆废墟。05 它们再也没有重建起来。蒙古人征服巴格达的时候,也毁了当地的王家图书馆。据说,丢进底格里斯河的书所溶出的墨水,让河水蓝了好几个星期。

有些地区遭受了永久的改变。蒙古人杀了位于今阿富汗的巴米扬山谷里的所有成年男女与小孩,当地的佛教文化于是戛然而止。成吉思汗的军队驱逐了波斯北部平原多数的农业人口,将这里恢复为草场以供其牲口所用,还奴役了好几座波斯城市里手艺精湛的工匠,将他们带到自己位于欧亚草原上的营地里。蒙古军队更是杀了中国北方为数甚多的人口,计划将土地转为放牧之用,虽然最后没有成真。06

有了广大地区的税收,以及从许多城市抢来的财物为后盾,蒙古人的大营与都城于是成为各种高价商品—如玻璃器皿、金酒杯、金缕衣袍与地毯—的需求地区。在马可·波罗这样的旅人眼里,这些地方有如神话般奢华。



巴布尔是成吉思汗血缘的直接继承人,但在16世纪初,成千上万和他敌对的将领也都具备这样的身份;从波斯北方一路到中国边境,这些人就在横跨万里的草原上尽其所能攫取一切。但整体情势并不混乱,也不算无法无天。蒙古帝国其中一项流传久远的遗绪,是一套并未形诸文字甚至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从戎准则,让一个人有可能为另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领袖效力而不失体面。军事将领与招募来的兵丁甚至无须使用共同的语言。这些攸关名誉的仪式源于成吉思汗帐下分享奢侈品的传统,仪式中还会将丝袍与马匹授予宣誓效忠的人。成吉思汗的第二项遗绪,则是“所有后继者之间都是不平等的”。只有少数的大汗能够掌握最好的草场,也因此能支持最庞大的军队。而第三项“遗绪”,则是乌兹别克人与特定一些蒙古人,他们从来没有承认成吉思汗或是其任何后人为领导人—巴布尔得面对这些族群。


公元1494年,费尔干纳谷地的统治者—亦即巴布尔的父亲—过世了,年仅十二岁的小男孩继承了王位。他马上就感受到父亲遗留下来的责任之重。首先,他父亲手下的贵族要求他证明自己能领导作战、参与战略讨论,以及了解战功奖赏体系——这些贵族就是为了这套体系而效力,也得到体系的奖赏。一旦贵族们感受到踌躇不定或软弱,就会要求让家族中的其他成员来统治,可能是他的某个平辈,或者是长辈。其次,周遭如乌兹别克人等对手也用进攻的方式考验这位年轻国王的领导能力。最后则是巴布尔的伯叔辈大汗们—他们是成吉思汗最强大的后代——掌握着土地与主要的贸易城市。父亲离世不过几个月,巴布尔就得面对两个叔叔的入侵,但其父亲留下的军队击退了入侵者。从大汗的角度来看,雄心勃勃的对外侵略、若即若离的联盟关系、背叛反戈、家族世仇,以及巴布尔无法拒绝的军援要求,都是每年征服季节中的一部分。这些义务与挑战的结果,就是十多年不间断的战事,连冷冽的冬天都很难中止这些战争。07

到了公元1500年夏天(也就是那次孤注一掷的逃跑经历三年之前),巴布尔攻击了费尔干纳谷地以西约二百英里的丝路大城——撒马尔罕。大约有六百名乌兹别克人守着这座城。巴布尔说:“我们的人,好歹有二百四十之数。”08 进攻这座大城以前,巴布尔句其手下穿着铠甲的将领,以及未着甲胄的兵士说明了当时的情势。他的结论是,撒马尔罕最近才刚落入乌兹别克人手里,城里的人也因此对他们没有忠诚可言。“架云梯登城,进城进攻那些守在绿松石门的敌人,夺取该城门后派人来给我送信。”09 不出几天,巴布尔的部队就夜袭了这座城。他们“在情人洞对面架上云梯,登上城堡,无人知晓。他们又从那里进至绿松石门。守门者是法泽尔·塔尔汗。此人并非(撒马尔罕的)塔尔汗,而是土耳其斯坦的商人塔尔汗……把法泽尔·塔尔汗及几个伴当砍死,用斧子打掉城门上的锁,打开了城门。”10 多数城里人都欢迎巴布尔。“一些显贵人物和店铺老板,得知正在发生的事后,兴高采烈地前来同我打招呼,他们送来食品,并为我祈祷。”11 城里的居民为乌兹别克人的这场溃败画上句点。“没有多久,全城居民都知道了。我军战士和市民们一片激动,异常欢腾。他们在街巷中用石头和棍棒像打疯狗一样打杀乌兹别克人;大约有四、五百乌兹别克人就这样被打死了。”12 巴布尔如是说:“我的事业欣欣向荣。”13

占领撒马尔罕之后的几个月,许许多多的领袖—尤其是撒马尔罕地区的蒙古人—前来向巴布尔“下跪”,宣誓效忠于他。双方对这种仪式都知之甚详。但到了七月,乌兹别克人带着兵马卷土重来。巴布尔选择带着他的新盟友们,在城外的平原地带直接面对乌兹别克人。“我们于天亮时让士兵和马匹披上铠甲,将部队排列为右翼、左翼、中军和前锋,出动向前,打算开战。”14 巴布尔将自己的部队根据左军、右军、前军与中军的方式部署,与三百多年前其祖先成吉思汗的做法如出一辙。乌兹别克人的排兵列阵也相去不远。他们的右军绕到巴布尔左军的侧面,巴布尔于是将前军调去左翼支援。电光石火间,乌兹别克中军便攻向巴布尔移动前军时造成的缝隙。敌人前后夹击,“箭如雨下”。而巴布尔那些来自撒马尔罕、出尔反尔的蒙古人盟友还进攻劫掠了巴布尔的部队。巴布尔只能和十五名手下一起逃离这场溃败。他们策马渡过附近的河流,到对岸弃甲,骑回撒马尔罕城垛好保住性命。经历了好几个月的围城,巴布尔出于权宜议和,交出城池,带着妻子、母亲和残部趁夜黑风高撤退了。

多年之后,巴布尔冷静思考乌兹别克人在平原作战的优势。除了人数居于劣势之外,巴布尔在策略上也处于下风:

(乌兹别克人的作战方法)还有一个特点是:他们的人,无论前锋和后队,无论伯克和伴当,都是尽力地一同疾驰,攻击时一齐放箭;撤退时,也绝不散乱,如同一体地驱驰而走。15

这套能让非亲非故的蒙古人在巴布尔手下效力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制度? [58] 巴布尔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将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形容为“盐”。在他八百多页的回忆录里,有大半篇幅都用来谈那些“对自己的盐”忠心耿耿或心怀不忠的人。他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盐非常贵重,只有领袖的桌上才会摆着盐。16 盐象征了首领提供的食物与机运,也象征了有荣誉感的军人理应回报的付出。这套制度下的士兵与将领不必然同属一个部落,甚至无须讲同一种语言。他们一开始的互动几乎无须开口,士兵只要着戎装立于将领面前,微微低下头,或是向他下跪,将领则点头表示认可。当然,双方都有心照不宣的期待。追随者要为自己的领袖而战,甚至为他而死。领袖则会和追随者并肩作战,一起吃喝,共同面对命运带来的一切。这种“盐的规矩”让巴布尔得以将许多族群的士兵与将领收入帐下。他也能将自己击败的士兵纳入其部队,双方都不失体面。17 同袍之情有时非常亲密。“他的死让我格外难过;我很少为谁这么悲恸;有一周甚至十多天的时间,我都止不住眼泪。”18



“盐的规矩”远不只是将领与士兵之间的事。这是一套广为人接受的荣誉制度,时节好的时候,连让所有人参与的慷慨宴席、金银打造的酒杯、绫罗绸缎和镶金边的华衮都是这套制度的一部分。无论是对待阶下囚,分配征服而来的土地,接纳被征服的将领,分享战利品还是济弱扶贫,全都有体面的方式。19


巴布尔了解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在他记述的事件中一再突显光荣与不名誉的行为。20 比方说,一旦某个领袖无法支持自己的追随者,他们就得选择是否要留下来承受,或者他们也能找另外的领袖效力,无须为此感到羞耻。撒马尔罕围城后期,城里没有食物,巴布尔当时也深深为此苦恼,“我亲近圈子里值得信赖的人开始离开防御工事,一走了之;英名在外的贝伊和家里的老仆从也跟他们一道走了……”21 但他没有责备这些人,他们的行为并未违反盐的准则。至于违反准则的人,巴布尔会毫不留情地处置。他手下有个贵族先是背叛了巴布尔,潜逃敌营—乌兹别克人—后来甚至也背叛了他们。乌兹别克人后来抓到了这个贵族,弄瞎了他的双眼,这时巴布尔带着一丝满意说:“是盐收了他的眼睛。”22 到了巴布尔身处的时代,亦即成吉思汗之后的三百年,“盐”成了一种将没有血缘的人收入部队的方式,但“血”—也就是血缘世系—依然举足轻重。巴布尔因为继承了费尔干纳谷地,所以是个国王。至于在母亲的那一侧,他的外祖父则是成吉思汗之子察合台的直系后人。这个外祖父在当时可是个大汗,手握察合台汗国传统上的势力范围,以及贸易大城塔什干。充其量,巴布尔的王室血统只能算是好坏参半。拥有王室血统就代表更有权势的亲戚有权(也的确曾经)向巴布尔要求兵马,支援其军事行动。此外,这种血统也意味着巴布尔从幼年起,便被卷入整个中亚五千里地带的每一场外交冲突、权力递嬗与征服阴谋中。他究竟该“荣耀”谁的“盐”?这从来都不是件明白的事。但他知道,只要做错事、下错判断,就算是权倾一时的人也会倒台。

这么个一号人物,一度是两三万名仆从的主人,能令我们前进、令我们停步……让我们这么卑微、这么无力,连口气都不能呼,连个声音都不能发,现在却站在两三百人面前,对仆从、货物或生命一点权力都没有,和过去的我们一样失败、穷困。23

不过,有几个强大的亲戚还是有些好处。如果一切都失败了,还有他们的宫廷可以当作避风港。公元1502年,巴布尔经历了撒马尔罕和费尔干纳的失利之后,在撒马尔罕东北六十英里吉扎克(Djizak)外的山丘上度过了冬天,毫无“立锥之地”。他用辛酸的笔调,在回忆录中写下这一段时期:“当时我意识到,‘在群山中流窜,无家无房,也没有领土,像这样的生活是不行的。不如直接上塔什干到我舅汗那里去。’”24 巴布尔决定要投靠“宗族里的伯父”,也就是他父亲认其为兄长的强大义兄—虽说在巴布尔一开始掌权时企图入侵费尔干纳谷地的,正好就是这个伯父。像巴布尔这种一败涂地的亲戚,他所能有的最美好的期待,就是在大汗的军队里效力,或许指挥个百骑,然后靠战争与效忠得到机会往上爬。他就这样在他伯父可憎的军队里得到了位子。

在我滞留于塔什干的时期,我经受了极度的贫困与屈辱。我没有领地,也没有得到领地的希望;我的伴当绝大多数已经散去,留下来的少数伴当,忍受着穷困,也不能同我一起再走。25

巴布尔处于这种低潮时,他开始考虑免去自己还剩下的部下对自己的义务;他打算向中国的另一位大汗寻求职位。巴布尔的目光以及家族纽带之广值得一书。

我从孩提时代起就希望去中国,但因政务及亲故缠身而未能成行。现在,我已不是国君,我母亲则到她(继)母和她弟弟那里去了。我不再有旅行的障碍,我对我母亲也不必挂念了。26

但这个计划却一直没有实现,因为几个月后,他原想去投靠的,人称“少可汗”的那位可汗,就在塔什干现身了。 [59] 巴布尔出于偶然,就在离少可汗的大营几英里外的地方和他相见3。他们以仪礼相待,几天后,少可汗便授予他礼袍;这种通行于亚洲的仪式,与一千年前玄奘在戈壁沙漠漠南收下袍服一事源于同样的传统。少可汗赐给巴布尔“他私人的甲胄,和一匹配了马鞍、专属于他的马,以及从头到脚的全套蒙古衣着—一顶蒙古式帽子,一袭用中国缎子做的、绣了花样的长大衣,还有中国式的铠甲”。27

隔年(公元1503年),大可汗 [60] 与少可汗的联军企图克复费尔干纳谷地。巴布尔在这次的军事行动中指挥的只有数百名骑兵。但到了紧要关头,两位可汗却选择撤兵,并未支援人在阿黑昔的巴布尔。这就是开篇所写,巴布尔逃离阿黑昔一事的背景。

从这个脉络来看阿黑昔围城战,这一仗不过就是影响中亚南部大部分地区,尚未停歇的大规模冲突中的一场小规模遭遇战。公元1503年,年轻的巴布尔在一系列决定性的战役中不幸站到了输家的阵营。他得对大汗们付出氏族的忠诚心,但大汗们却成了阶下囚,军队也吃了败仗。从那年的冬天一直到公元1504年春天,巴布尔和他的一小批人四处流浪,无家可归,躲躲藏藏,靠着荒山野地里一些部落的善心度日。到了夏天,他继承来的土地—也就是他的父亲生前统治过,而他也曾统治将近十年的他所深爱的费尔干纳谷地就此拱手让人。28 此时他才刚满二十二岁。



公元1504年夏,巴布尔离开费尔干纳山谷,和几百名衣衫褴褛的追随者骑着马进入了阿富汗地区。当地主要的领袖就在这年的秋冬“下了跪”,认巴布尔为统治者。由于先前的统治者压迫着每一个人,这几个当地领袖巴不得能迎来改变;最后,前任统治者就像过去的大贵族那样,卑微地站在巴布尔的面前。到了喀布尔(Kabul),巴布尔还真的在城墙外展示了他大大增强了的军队:守城的指挥官谈好献城的条件,希望带着自己的士兵、妻子们与财货离开,但城里人的骚乱却成了这场和平移交唯一的问题。“我终于亲自前去,下令将三四个(暴民)射死,另有一两个人则被砍成碎块。这样暴动才被镇压下去了。谟乞木及其部属才得以安全地出城。”29


对巴布尔来说,好日子再度降临。这是他将近十年以来头一回有了个安全的“地盘”,有喀布尔城与加兹尼(Ghazni)地区的税收,还有能“分享”给贵族的份额。30 他给手下贵胄的不是牧草地,而是物产丰饶的农地,一头头驴子驮着的谷子都能抽税。牧场则是全军共享。

喀布尔是个重要的贸易城市。有来自费尔干纳、突厥斯坦(Turkistan)、撒马尔罕、布哈拉、巴尔赫与希萨尔(Hissar)等大半个中亚地区的商队。“每年赶到喀布尔来的马有七、八千或一万匹。从印度来的商队每年要带来一万到两万名商人。印度方面供应奴隶、白布、糖块、砂糖和香料。”31 这座城可以说是亚洲世界的一处十字路口。“喀布尔地区有十一或十二种语言:阿拉伯语、波斯语、突厥语、蒙兀儿语、印地语、阿富汗语、帕夏伊语、帕拉吉语、吉布里语、比尔基语、兰姆甘语。就我所知,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见得有这么多不同的部落,说着这么多不同的语言。”32

巴布尔在自己的回忆录里不断提起春日里一整片的郁金香,提起从喀布尔城堡望出去的景致,提起来自附近山区、夏日里用来冰镇酒饮的雪,以及当地令人满意的各种水果:

天气冷的地方产的水果,在镇上有葡萄、石榴、杏桃、苹果、榲桲、梨子、桃子、枣子、杏仁和核桃……至于人们带进城里的,产自气候炎热地区的水果则有橘子、枸橼……和甘蔗……喀布尔地区产的大黄质量很好,榲桲和李子更好……喀布尔的酒则是烈酒。33

冬天,巴布尔会拿一种特别的栎木来烧,这种栎木能烧出“夹带一大堆热灰的熊熊烈火,气味很香。烧的时候,一旦茂密的枝叶点了起来,烧的声音非常奇妙,从里到外火花迸裂,最是特别。烧起来还挺好玩”。34

巴布尔有了仔细品味贵族生活的闲情逸致。他在喀布尔内外规划了好几处花园,还监督着花园的灌溉与起建。35 巴布尔一辈子都延续着这套做法:征服到哪儿,他就把花园盖到哪儿,今天还留存有好几座。

从对花园的爱好来看,巴布尔也属于热爱流行于亚洲贵族间古老传统的一分子。在中东地区与欧亚草原的干燥气候中,“水”与“享乐”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打造一块有池子、流水与喷泉的地方,就等于打造一座天堂。在距离当时将近一千年前所写的《古兰经》中,天堂就是个花园。

巴布尔对爱情和性相当节制。十六岁时,他第一次结婚。“这是我第一次结婚,虽然我并不讨厌她,但因为羞怯与腼腆的关系,我习惯十天、十五天或二十天才见她一次。后来等到我一开始的欲望消退之后,难为情的感觉也随之增加。”36

他第一次感受到爱意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点,但这份情感却是向着某个市井出身的男孩。“身处浮现的渴望与热情之中,心里承受着年轻时的愚昧,我那时常常不戴帽子、光着双脚,在大街小巷、果园与葡萄园间穿梭着。”37 根据回忆录里这种事发很久以后的观点,巴布尔在几个月后克服了他所说的“年轻时的愚昧”。纵观整本回忆录,他愈来愈不赞成同性恋,但这在贵族之间显然非常流行。我们不难想象巴布尔有许多妻子,不过他不太花时间来写她们,而是用一概而论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妻子们,仿佛她们是需要存放在安全地方的笨重行李。妾室也是贵族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但巴布尔只提过属于别人的妾,却从来没有提起自己的姨太太。巴布尔把自己炽热的文字留给了战争与征服,而不是性。

药物和酒精在上流社会生活中也很普遍。年轻的时候,巴布尔遵循《古兰经》的训示,滴酒不沾;但在喀布尔期间,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他开始喝酒。不过比起酒来,他似乎更喜欢哈希什(hashish) [61] ,即便宴饮中多半不会同时提供这两者。公元1519年12月,他和一群贵族乘船玩了一趟。其中一群人喝了酒,没有注意到船另一头的贵族们吃了哈希什。巴布尔知道会出乱子,试着将两群人隔开来,但没有成功。

喜欢哈希什的一方跟好酒的一方从来就处不来;喝酒的人开始大放厥词,到处唠叨,许多话里还隐约提到哈希什和吃哈希什的人……喝酒的人让塔尔迪汗(Tardi Khan)痛饮,一碗接着一碗。我们的确曾试着不让出乱子,但每一件事都不如所愿;喧嚣让人反感;酒宴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败兴而终。38

在没那么放纵的宴会中,一般的娱乐项目则是吟诗、聆乐与跳舞。虽然巴布尔很少从贵族所写的甚至包括他自己所写的一些诗里看到生花妙笔,但还是期待贵族能写出原创的诗。根据其评论,他父亲那辈的某位大汗写的都是些平庸的诗。“在他的底万(diwan,诗集)中有许多首还不差;但整本诗集诗的程度都差不多。”39 但巴布尔特别点出这位大汗底下一位贵族的诗作。“只要谈的是突厥语的诗,就无人能出其右,也没有人写的诗比他更多。”40 另一位贵族“舞跳得相当好,他跳的一种舞相当特别,似乎是他自个儿的发明”。41 宴会常常举办,而谈到宴会中的乐器,巴布尔也曾提到贵族与乐师们吹奏的笛子、犹太竖琴与鲁特琴(lute)。

巴布尔曾责备某个贵族是个“赌鬼兼臭棋篓子”。42 还有一个官员“为象棋痴狂,要是他遇见两个棋手,他会一边跟其中一个下棋,一边拉住另一个的衣摆,嘴里还一直喊‘别走!’”43



贵族生活中的另一种追求,则是上好的布料。在某个大城镇,城里全体贵族所拥有的丝绸多得令巴布尔叹为观止。公元1508年,巴布尔征服、攻陷了阿富汗中部的坎大哈(Kandahar)。两天之后,他在城外端详着战利品。


那里有良种烈马,停着一系列的骆驼队,骆驼有公的,有母的,还有毛驴,驮着装满马褡子的丝织品与布匹,红布与丝绒做的毡房,各种各样的帆布篷,每个地方都堆着一大堆一大堆的马褡子和箱子……装着白银的口袋……许多各类的战利品……44

光是拥有或穿戴这些好衣服还不够。宫廷里的流行时常在转变。上流社会人士的乐趣,还包括了当前流行的鞋款以及缠绕头巾的特别方式。巴布尔因此相当佩服一位大汗:“即便白发苍苍,年岁已高,他还是穿着鲜艳的红、绿色丝衣。”45 巴布尔也在喀布尔近郊打猎、钓鱼与驯鹰。这种休闲活动能促进巴布尔与手下的感情。有许多贵族跟了他不少年。公元1519年,巴布尔为多斯特(Dost)的死哀痛不已;十六年前,有八位将军一块儿杀出一条离开阿黑昔的路,多斯特正是其一。46

从中东到中国,行止有度与有福同享的规矩可以说人尽皆知,而巴布尔回忆录的根底就是这套规矩。正是这种荣誉、得体行为与享乐方式的共通性,让巴布尔这样的军事将领能够不受风俗与语言各异的影响,从中亚、中东与阿富汗招募到士兵。这种亚洲军职世界,就跟伊本·巴图塔的法律与行政世界,或是亚伯拉罕·本·易尤的贸易世界一样辽阔。

征服喀布尔之后的数十年,人们在熟悉的地方看见巴布尔带兵打仗的身影。他再度短暂夺取了撒马尔罕,为希萨尔而征战,也在巴达赫尚(Badakhshan)领导着军队。他占领、掠夺了坎大哈的宝库,手下的人马则抢了整个城镇。

巴布尔清楚认定自己身处成吉思汗以降的征服传统中。“自从我们来到喀布尔起,我心里就一直想往印度斯坦前进。”47 征服喀布尔不到一年,巴布尔便展开了对印度的第一次袭击。“太阳正走到水瓶宫……我们骑马离开喀布尔,前往印度斯坦。另一种世界映入眼帘—不一样的草,不一样的树,不一样的动物,不一样的鸟,还有其他部族与人群的不同举止和风俗。”48 公元1519年,他要求德里苏丹归还过去一度由跛子帖木儿(Timur the Lame,今天的英文拼作Tamerlane)统治的土地。苏丹驻在拉合尔(Lahore)的代表公开羞辱巴布尔的大使,用拒不见面的方式拒绝他。大使“几个月后回到喀布尔,没有带回任何回复”。49 公元1525年之前,巴布尔已经四度进攻旁遮普平原,得到的牛群与战利品一次比一次多,对出身阿富汗的德里苏丹构成的威胁也更严重。

公元1526年4月,最后的大战在德里东方的平原地带爆发;关于这场仗的细节不多,因为巴布尔没有在死前完成回忆录的这个部分,但他的军队在此次战役中彻底击溃了德里苏丹。巴布尔采用了他相当欣赏的乌兹别克侧翼扫荡战术;二十多年前,他的军队就是在撒马尔罕城外败给了这种战术。这一仗之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德里就被攻陷了。这一年,巴布尔四十八岁。

虽然巴布尔已经有了极为富裕的“立锥之地”,但他大半余生都还是花在行军打仗上。他和敌人交手,对拒绝纳贡的阿富汗裔印度贵族发动战争。巴布尔的回忆录,是为他儿子所写的。公元1530年,在经历了自己一生所有的战争之后,巴布尔在卧榻上离世。虽然他的儿子胡马雍(Humayan)先是丢掉了王国,但接着又重新征服回来,巴布尔的王朝仍将继续统治印度两百年的时间。

无论是在印度、突厥、中国还是波斯,最成功的草原征服者都会在短时间内从占领军大幅转为行政统治者。许多征服者发现血缘制度太过派系分明,“盐的规矩”对于王朝的统治而言稳定性不足,于是将自己军队的根基转变为奴隶,将奴隶买来充作职业军人。正是因为巴布尔的子孙能力过人,才能在印度打造出一个能满足其子民众多期待的王朝,同时还能维持共同的荣誉传统,让他们得以从中东、中亚与阿富汗招募士兵与官员。巴布尔征服德里时曾找到某个藏宝库,其奢华程度让他瞠目结舌。至于他的儿子胡马雍,巴布尔也给了他一座宝库,“原封未动,连宝库藏品的内容都没有细查或是记录下来”。50 而组成其军队的各形各色的族群团体,“盐的规矩”要求巴布尔得奖赏他们所有人。

取自宝库的钱财恰如其分地被赐给了整支军队,阿富汗、哈扎拉(Hazara)、阿拉伯、俾路支(Baloch)等每一个部族、每一个人都根据其官阶领赏。每一个商人和学生—事实上,是每一个和军队一起前来的人,都拿到了足够分量的慷慨礼物与赏钱。51

他把金银送去给喀布尔、撒马尔罕、呼罗珊、喀什和伊拉克的族人,也把礼物送去给“撒马尔罕、呼罗珊、麦加与麦地那”的圣人。52 巴布尔的一生,他海纳百川的军队和他捐献的战利品,都充分展现了大亚洲世界无远弗届的军事网络—血与盐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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